语言的差异,只是表象。语言差异的背后,是文化的差异。而文化差异背后,又包括宗教信仰、伦理传统、政治制度、法律实践,以及不同语言长期接触、融合和相互塑造的历史。
比如“孝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孝”,与泛基督教文化中“当孝敬父母”,确实有一部分行为要求是重叠的,比如尊重、照料、赡养、感恩。但二者背后的伦理理据和适用边界,并不相同。
中国古典孝道深嵌于宗法秩序、家族伦理和长幼尊卑之中,“顺”往往具有较强的服从意味。而基督教的“孝敬父母”,来自第五诫命,建立在上帝之下的秩序中。父母有应当受到尊敬的身份,却不是绝对权威。当父母的命令违背更高的道德律时,儿女并没有无条件服从的义务。因此,同样是“孝敬”,行为表面可能相似,伦理结构却相当不同。其中的细致区分,可能需要一两万字才能说清楚。
而且,即使一个现代欧美人身处基督教文明长期塑造的社会,也未必真能理解这种伦理结构。尤其当他们已经主动切断与基督教传统的联系时,更容易只保留其中那些最符合现代情感直觉的部分,例如怜悯、关怀、平等、同情、免于伤害,却越来越难理解责任、忠诚、顺服、节制、牺牲、盟约这些同样属于基督教伦理核心的内容。
当代进步主义伦理,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基督教文明留下的人道主义成果,却又试图拆除这些成果原本依附的超越性根基和义务结构。于是,“爱”越来越被理解为肯定,“自由”越来越被理解为摆脱约束,“伤害”则被扩张为几乎一切令人不适的规范要求。到了这一步,他们当然也很难真正读懂“孝敬父母”是什么意思,因为它既包含爱,也包含秩序。既包含关怀,也包含义务。既限制父母的权威,也约束儿女的任性。
“权力”和“权利”也是如此。这并不只是两个中文字长得太像,而是政治观念史的问题。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当然有非常清晰的权力意识:君权、官权、刑赏、治理、上下秩序,都讨论得非常充分。但现代意义上的个人“权利”观念,却长期比较朦胧。并不是古人完全没有“应得”“名分”“利益”“免受侵犯”之类观念,而是这些观念并没有像西方自然法、自然权利、社会契约和近代宪政传统那样,逐渐发展成一套以个人为主体、可以对抗公共权力的明确权利话语。现代汉语中的“权利”,本身也是在近代中西日语言互动和翻译过程中逐渐定型的。
所以,rights 和 power 在英语里区分得清楚,并不是因为英语天然比中文更有逻辑,而是因为背后有一整套政治哲学、法学和制度实践,长期把这两个概念打磨得越来越清楚。反过来,今天中文也完全可以非常准确地区分“权利”和“权力”。现代语言不断通过翻译、教育、法律和全球知识体系彼此吸收,事实上正在变得越来越可通约,互译性和互相理解性都比古代高得多。
切换语言,思维视野确实会被我打开,但不意味着就必然带来深度。就像一个中文流利的中国人,对于自己国家的文化,也可能是肤浅无知的。许多美国人也可能一样,读不懂法律文书。所以,比不会一种语言,更关键的是能理解词语背后,若干核心词汇构成的漫长而复杂的观念史。一个人母语再流利,如果不知道“自由”“权利”“孝敬”“爱情”“家庭”这些词,是怎样在宗教、哲学、法律和社会制度中逐渐形成的,他对这些词的理解一样可能非常肤浅。中文母语者如此,英文母语者也如此。TikTok 一代和抖音一代,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如果有的话,只是后者沾的祖上余荫更多。
所以,语言只是其表。语言的历史演化,以及语言背后的宗教、哲学、伦理和制度传统,才是文化差异更深的根源。真正学懂一门语言,并不是获得了一些词汇,而是获得了一条进入另一套观念史的通道。
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细思极恐的事情,就是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
比如举个例子,英语当中并没有像“孝顺”这个词一样高频、浓缩并且明确带有道德评价的词。在英文语境当中常常表达的就只有love and care,而中文里的“孝顺”是用“孝”和“顺”组成,它把爱、照顾、服从、责任、牺牲全部都浓缩成一个词。
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很爱父母,愿意照顾自己的父母,但是如果他没有听父母的安排,没有听父母所说的话,就会被道德评价为不孝或者是逆子。
再比如“早恋”这个词,英文当中并没有早恋对应的词,可能有first love或者puppy love,但是都是一种非常可爱的、稚嫩的、青春的感觉。但是“早恋”核心修辞语是“早”,也就说已经默认存在了一个正确的恋爱时间表。
在某个年龄之前产生亲密这件事情首先就被定义成为了发生的太早,所以可以看到中英文语境下对于一件事情采取了完全不一样的命名视角。
为什么需要专门创造一个带有时间违规意味的词去命名青少年那种美好的、稚嫩的亲密关系?也很少说早有情、早梦想、早独立、早竞争。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拼命的上学、学习,大家可能会说这孩子有上进心。那十四岁开始思考未来会说成熟,如果十四岁开始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就突然出现一种专门的词叫早恋,这就意味着一套语言系统背后藏着一个关于制度性的时间表。
什么时候应该学习?什么年龄段可以恋爱?什么年龄可以结婚?什么年龄应该生孩子?我用语言帮你定义,如果你太早就叫早恋,你太晚你又变成了剩女。你会发现两个看似相反的词,它的本质的、底层的逻辑是完全一致的,就是社会在替我们规定人生的正确时钟是什么。
同样的中文当中也有一个非常容易混淆的词,我经常在小学语文生字听写、词语听写的时候我经常会混淆。但是如果看英文当中的rights and power,这完全就是形态和语义上都是高度分离的。
rights的意思就是我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和主张,而power的意思就是我有没有能力影响、控制、决定别人。一个人可能有power却没有rights,也有可以有right或是缺乏power。
两个概念一旦被分的非常清楚,很多的社会关系就会变得非常的清晰,及其具备逻辑性。比如你就会意识到你的父母拥有照顾和教育孩子的权利,但这不等于拥有支配孩子的权利。
老板拥有组织、管理的权利,但并不拥有侵犯员工人格边界的权利。多数人拥有社会影响力也不意味着多数人的偏好自动就变成了少数人必须服从的正当性。
所以对我来说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最大的意义就是你突然会获得第二套看待世界的视角和方式,你会意识到居然还可以给世界这么分类,新的思考方式,新的逻辑。
站到自己熟悉的语言之外去看看那些自己从小到大从未怀疑过的词,然后意识到原来我以为的有些东西常识,有些只是我熟悉的语言替我设定好的默认出厂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