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劫贫济富的体制和戾气深重的社会

美团骑手可以交养老保险了。许多人把这说成进步:平台终于补上保障,国家终于覆盖新就业形态。我看见的是另一件事:一套以福利为名的机制,正在从现金流最紧、职业损耗最高、最难活到兑现期的人手里,抽走今天最稀缺的现金,再把统筹部分的长期收益,留给缴费更稳、身体更好、活得更久的人。

这不是保障的完成,而是风险和税负的再分配。

一、制度设计:灵活就业者交的不是“自己的养老”,而是一份对统筹池的强制贡赋

中国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是「统筹账户 + 个人账户」的混合结构。普通企业职工:个人缴工资的约 8%,进入本人个人账户;单位另缴约 16%,进入社会统筹。单位那 16%,在法律上是雇主责任,不是雇员的额外税。

灵活就业人员则不同。政策允许他们以个人身份参加职工养老,费率通常是缴费基数的 20%,原则上全部自付:其中约 8% 进个人账户,约 12% 进统筹基金。意思很直白——你每交 1000 元,记在自己名下的大约 400 元,另外 600 元进入社会统筹。

统筹不是储蓄,也不是你的余额。它是现收现付(pay-as-you-go) pooling:这一代在职者的钱,用来支付这一代退休者的基础养老金。你将来能从统筹里拿回多少,取决于缴费年限、计发办法、政策是否改、以及——最关键的——你退休后还能活多久。个人账户相对接近「自己的钱」;统筹部分的本质,是强制加入的长寿保险加代际转移。

经济学里把这种缴费叫隐性税(implicit tax):你交出的购买力,并不一对一变成属于你的资产,而是进入一个由规则、人口结构和政治决定的再分配池。对稳定就业、预期寿命接近或高于平均水平的人,这笔隐性税可能被日后的基础养老金「赚回来」;对缴费容易中断、预期寿命更短的人,它更接近单向抽取。

美团 2025 年起的方案,是补贴符合条件的骑手缴纳灵活就业养老保险费用的约 50%(通常以当地缴费基数下限为基准,并设近六个月中至少三个月达到收入门槛)。补贴降低了现金门槛,但没有改变法律身份:骑手仍按灵活就业者参保,不是职工;平台给的是「恩赐式补贴」,不是《社会保险法》意义上完整的单位缴费责任。先缴后补,也意味着骑手必须先垫付,再等回款——对日结、周结、随时可能停跑的人,这本身就是流动性惩罚。

所以,把「骑手终于能交社保」说成劳资关系的矫正,是错把分类问题说成福利问题。真正的分界线始终是:谁来承担那 12%–16% 的统筹责任。

二、为什么对骑手特别残酷:不稳定、高损耗,却站在长寿保险最吃亏的一端

现收现付的统筹,在精算上奖励三件事:连续缴费、足够年限、退休后活得足够长。骑手群体在这三件事上同时处于不利位置。

第一,收入波动与断缴。灵活就业者缴费基数往往不能低于当地社平工资的 60%。对月入六七千甚至更低、淡旺季明显的人,每月九百上下(补贴前)或四五百(补贴后)不是「理财」,是挤占房租、饭钱和修车钱。调研反复出现同一句话:缴费太高,负担不起。全国灵活就业规模以亿计,职工养老参保率低、断缴率高,不是观念落后,是现金流约束下的理性拒绝。行为经济学说,流动性约束越强、折现率越高的人,越无法把「三十年后的不确定年金」看得比「这个月的现金」更重。制度却要求最缺现金的人,按最高自付比例去买这份远期合约。

第二,职业损耗与预期寿命不匹配。国家专门为新就业形态建立职业伤害保障,逻辑已经写在政策里:这是一个事故、超时、肌肉骨骼损伤和精神负荷都明显高于办公室的职业。胃病、腰颈劳损、交通事故、几乎无休,不是个别故事,是行业常态。长寿保险的收益,属于活过平均余命的人;职业损耗更高的群体,恰恰更难成为统筹池的「赢家」。这是保险学里最老的问题:当高风险、短寿命的人被迫按同一规则向长寿池供款,而定价和待遇并不按职业风险调整时,再分配就会从高损耗者流向低损耗者。

第三,平台补贴没有改结构,只改了话术。雇主依法承担单位缴费,是把养老成本内生于劳动关系;「补贴你去当灵活就业者」是把劳动关系问题翻译成慈善问题。京东等企业给部分全职骑手缴五险一金,和美团「自愿参保 + 补贴一半」并立,恰恰说明分类才是核心:一旦被认定为职工,16% 就是法定成本;一旦被维持为灵活就业,平台永远可以在「我们已尽社会责任」和「我们没有用工义务」之间滑动。

于是出现一个荒唐均衡:收入最不稳的人最易断缴;现金最紧的人自付比例最高;交进去的钱大部分不形成个人产权;而统筹最值钱的那截——靠长寿兑现的部分——他们最难拿到。这不是偶然漏洞,是缴费规则、就业分类和职业风险叠在一起之后的制度性结果。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这是累退的社会保障。累退不是说富人领得少,而是说:同样名叫「保障」的机制,对越脆弱的劳动供给,抽取越重、兑现越不确定。

三、相对剥夺如何变成对公众的攻击:社会支持被拆掉之后,怨气只能泛化

只讲骑手,只解释了一半。另一半是:中国因个人遭遇不公而对公众无差别泄愤的事件,为什么显得特别密、特别暴。

相对剥夺理论(relative deprivation)说,人愤怒的往往不是绝对贫困,而是「我本应得到的」和「我实际得到的」之间的落差,以及「同样规则下别人凭什么更稳、更安全、更能兑现」。骑手看见的落差很具体:办公室同事个人只掏 8%,单位把统筹部分担走;自己干着更脏更险的活,却要以灵活就业之名把统筹部分自己扛上。若再叠上算法扣罚、超时、事故、看病难,剥夺感就从「钱不够」变成「整套规则在针对我这种人」。

在社会支持完整的环境里,这种剥夺通常有指向。工会谈判分类和费率,律师打确认劳动关系的官司,媒体把个案做成公共议题,社区和志愿组织托住家庭,政治反对力量把政策写成竞选议题。怨有头,债有主。挫折—攻击假说里的攻击,更可能对准雇主、平台或具体衙门,而不是路人。

中国的特殊之处,不是没有不公——任何大规模社会都有不公——而是中间组织被系统拆除后,剥夺无法被局部化、法律化、政治化。独立工会不存在,人权律师和公益组织被持续清理,调查报道空间极窄,网络声援动辄消失。一个人在站点被要求以灵活就业身份自己承担本该由「单位」承担的统筹,他没有集体议价权;去办事被刁难,投诉闭环在同一套行政体系里。制造不公的权力无法被问责,接住他的社会也已被拆成互不信任的原子。

涂尔干讲失范(anomie):当规范失效、集体归属空洞,个人失去把痛苦翻译成公共问题的通道,行为就容易失序。帕特南讲社会资本:桥梁型、水平型的结社越少,合作和信任越薄。极权或威权统治的经典手法,正是打掉家庭与国家之间的中间层——政党外围、教会、独立媒体、行业协会、维权网络——让每个人直接面对权力,同时彼此监视。阿伦特所说的原子化,不是文学比喻:当一个人再失去家庭支持,他面对的就只剩下一个抽象、冷漠、无法点名的「社会」。

替代性攻击(踢猫效应)在这里几乎是物理结果。衙门里受的气,不能还给衙门;制度里被抽走的 600 元统筹,不能起诉制度;算法和分类造成的屈辱,不能组织罢工。攻击便沿阻力最小的方向滑动:更弱的人、更近的陌生人、整个「别人都不管我」的街头。无差别伤害看起来疯,机制上却清楚——被剥夺的对象无法被指认时,社会本身会变成替身。

所以,美团骑手社保和街头的无差别攻击,不是两件新闻,是同一结构的两端。

一端:福利话语覆盖着分类不公和累退抽取,持续生产被剥夺感极强的底层劳动。
另一端:社会支持被当成政治威胁清零后,被剥夺感没有出口,只能以最惨烈的方式反噬那个已被掏空的社会。

恢复支持系统,独立工会、可诉的劳动关系、敢接案子的律师、能点名的媒体、不被污名为境外势力的互助,在经验上是降低戾气最有效的路径。它同时是威权最不能允许的路径。于是预测很残酷:提取不会停,出口不会开,这类事件只会重复,并被解释成「个人心理」或「道德滑坡」,而不是制度设计的下游产品。

这也是为什么「润」不只是躲避一套政权。赫希曼把人对组织的反应分成呼吁(voice)、忠诚(loyalty)和退出(exit)。呼吁被封死之后,剩下的选择只有假装忠诚,或离开。离开的不只是党国机构,而是那个被刻意造成的、互不托底、互相伤害的社会本身。

保障可以是保险,也可以是税;可以是风险共担,也可以是把风险从平台和国家身上卸到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身上。看清这一层,才不会把「终于能交社保了」误认成进步的完成。对骑手如此,对一个被拆掉社会支持的国家,也是如此。

以上有参考@Lwith3cats 和 @onelessx 两位的观点。🙏🙏🙏